美学:以中西印类型为基础的世界建构

Aesthetics:A Universal Institution Based on Indian,Western,and Chinese Types

 

  作者简介:张法,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

  原发信息:《当代文坛》第20192期

  内容提要:世界美学史上,有三种重要的美学类型,奠定了当今美学的基础,这就是西方的区分型美学、印度的空幻型美学、中国的关联型美学。自世界进入现代性进程之后,西方的区分型美学成为世界美学的主潮,但20世纪后期,西方美学出现了以生态美学、生活美学、身体美学为代表的非区分型美学。这给一直追随西方美学前进的各非西方美学以前进困惑,重新审视世界美学的类型以反省世界美学的前进方向,成为应有课题。

  关键词:世界美学/区分型美学/空幻型美学/关联型美学/非区分型美学

  标题注释: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中西印思想基本点比较》的前期成果,项目号:18FZX058。

 

  

  当今之世的美学,无论中国还是世界,正经历丰富、多样、复杂、缠绞的转变,将要怎样演进,可多点观察,各方研究。这里,从美学产生并在轴心时代形成中西印三大美学类型,来观看和展望而今世界美学的演进。

  美和艺术在原始时期从工具和装饰中产生之时,各文化就存在着差异,这从工具的形制中体现出来,如莫利斯线(Movius line)所呈现的,西方是立体味的手斧而东方是片石意的斤斧。①在早期文明中,地中海的双面斧不同于中国的斧钺。地中海的克里特岛、古印度的哈拉帕和辽河的红山文化,三处皆出土有著名的女神像,但各有自己的装饰特色。地中海、印度、中国在用文字来表现各自的审美观念时,中文为 ,梵文为sundana,希腊文为 。这三词虽然同有美的核心词义,但又有特色差异,萨特威尔(Crispin Sartwell)《美之六名》中说:梵文中,与sundana(美)相关联的是神圣性;希腊文中,与 (美)相关联的是理想;②中文里,《说文》曰:“大羊为美”。现代研究透出了中文里“美”的字源,最初,起于与“羊”紧密相关的羌姜族的羊饰之巫、羊肉祭品、礼器上的羊形图案等融为一体的整体观念。后来,西北而来羌姜的大羊之美与东西南各族群的牛饰之美、鸟饰之美、龙饰之美、戴辛之美等进行互动、竞争、融和,终成既包括羊之美于其中又超越羊之美的具有普遍性的美。总之,中国、印度、西方在文化上由起源、发展、定型的差异,产生了三大文化在美学观念上的不同和美学形态上的差异。美学类型与哲学观念紧密相连,下面就从中西印美学的哲学基础谈起。

  一、作为中西印美学建构起点的中西印哲学差异

  西方、印度、中国三大文化在轴心时代定型之时,形成了不同的宇宙观,从而影响到各自的美学思想。

  古希腊人的宇宙一词被称为 ,词义为从混沌( ,chaos)中产生出来的秩序。不明晰的混沌呈为void(虚空),有秩序的结构,其核心为substance(实体)。希腊人的宇宙由具有秩序的实体之物所组成。宇宙本有混沌之虚和秩序之实,二者既在空间中呈现,也在时间中变化。当希腊人把宇宙的整体结构只看成是实体形成的秩序所组成时,突出了万物在时空中的空间呈现,事物只要排除了时间影响,纯作空间呈现,就可以明晰确定。这一强调空间性思维,形成了事物应为明晰实体,在本质上与虚空没有关联,从而排斥了混沌的虚空对宇宙的影响。从哲学上来讲,宇宙万物,不是由物质的原子构成(原子是实体的),就是由精神性的理式构成(理式是实体的),或由显然是实体的上帝创生。这一实体型的宇宙观,把宇宙只看成各种实体的关联与组合,具体一物如此,万物之间也如此。这一实体的宇宙观,决定了希腊宇宙中具体之物的性质,也决定了美的性质,以及西方美的知识体系(即美学)的性质。

  与西方宇宙观强调实体而轻看虚空相反,印度的宇宙强调的是本体之空而轻看万物之实。这由印度思维特别强调宇宙运转的时间而来。与希腊的cosmos(宇宙)一词是对静态型的秩序的强调相反,印度的jagat(宇宙)一词则突显了动态的时间。jagat来自字根√gam,义为走、移动。作为阳性名词用,有气和风的意思。宇宙,在印度早期文明的吠陀经典中是由神幻化而生,如《婆楼那赞》中歌颂宇宙主神婆楼那时讲的:“彼以māyā(幻力),揭示宇宙。”③在轴心时代的《奥义书》中,宇宙由Brahman(梵)- (我)幻化而产生,宇宙毁灭后又幻归回神或梵-我之中。印度的宇宙呈现为一个强调时间的流动宇宙。宇宙中的万物,都存在于这一永恒的幻化而生和幻归而去的成住坏空的流动之中。在时间流动中,一时点(samaya,汉语为“刹那”)成为过去,过去时点之物的过去之态就成为不存在的Sūnyatā(空),现在时点也会过去,现在时点之物也会转瞬成空。物在时间中会流向未来,但未来即尚没到来,也是空。因此,从时间来看事物,空,成为具体之物的本质。从空的本质来看具体之物在其存在的过程中的成、住、坏、空的每一过程点,每一点上之物都成为māyā(幻),从而具体之物的性质就是在时流中不断变化的“幻”的性质。具体之物总是在时间的流动之中空幻地存在,整个宇宙也是在时间的流动之中空幻地存在。因此,宇宙整体和具体之物在时间流动中每一时点上之实,都成为本性之空和现象之幻的统一。Sūnyatā(空)-māyā(幻)即是宇宙的本质,也是具体之物的本质,还是事物之美的本质。

  中国的宇宙观,既与西方宇宙观因太重空间而强调宇宙和事物之“实”而轻看宇宙事物之“虚”不同,也与印度宇宙观太重时间而强调宇宙和事物在时间流动中呈现之“幻”和轻看宇宙和事物在流动的时点上呈现之“实”不同,而乃时空兼顾和虚实双重。中国的宇宙观首先以“天地”一词体现出来,观天,易于感受由日月星风云雨而来的时间之流动,察地,易于感受地上万物之实而来的空间的确定。天地在一起构成的宇宙就是一个时空兼重的宇宙。《周易·序卦》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在中国的天地中,天上虽然有日月星之实,但主要体现为虚,地虽然也有虚但主要体现为山河动植之实,天地互动以天之季节的时间变动对地上众物的影响而成。地轴天杼的运转之动,产生了天地间的万物之实体之静,天地万物都是虚实相生的结果,都兼具时间之动和空间之静两个部分,内含了虚和实两个部分。虚是实的来源,静是动的来源,从而虚比实更为重要,静比动更为重要。《张子·正蒙》说:“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以虚为本,虚实相生,既是中国宇宙和具体之物的构成特征,也是中国之美的基本特征。《礼记·乐记》说:“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物使之然也。”以静为本,动静相合,既是中国宇宙和具体之物的构成特征,也是中国之美的基本特征,还是中国关于美的知识而形成的美学体系的特征。

  正因为中西印对宇宙的整体性质看法不同,对宇宙中具体之物的性质看法不同,从而对宇宙之美和事物之美的认知也各不相同,从而形成了中西印不同的美学类型。

转载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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