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意志与音乐

Body,Will and Music:A New Study on Schopenhauer’s Aesthetic Thought

 

  作者简介:江欣城,北京大学哲学系。

  原发信息:《文艺研究》第20196期

  内容提要:叔本华将世界分为意志与表象,身体是沟通这两个世界的桥梁。因为身体具有“知”和“感”两个功能。“知”只可把握到表象世界,“感”则可通达意志所代表的本体世界。艺术与“感”密切相关,是对理念的观照,音乐则直接摹写意志世界。从而,身体是叔本华构建形而上学的枢纽,意志是其形而上学的内核,音乐则是其美学理论的皇冠。从叔本华文本的内在逻辑出发,立足于理论构建的原初思路,以身体―意志―音乐为线索,能够凸显情感在叔本华美学中的重要地位。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音乐形而上学得以建立。

 

  

  叔本华哲学体系以认识论为根,本体论(形而上学)为茎,美学与伦理学则是开出的花朵。这四大部分之间呈现出有机体的结构,因而,叔本华美学研究宜当连同一体。叔本华哲学也是其理论论证与个人气质的综合体,学术研究应当有将二者在整体中加以区分的自觉。我国目前的叔本华美学研究大多集中在他的悲观主义与虚无幻灭上,这的确是叔本华的历史定位,但若以此为前见展开论述,则难以剖析叔本华美学的内在生发机理。由此,本文拟悬置历史成见,深入到叔本华文本的原初思想脉络中,打通认识论、本体论与美学,以期展现叔本华美学构建的原初思路。全文用两条线索贯穿:一条是明线,即身体—意志—音乐,这如实地反映出叔本华美学的内在理路;另一条是暗线,即根据律(Satz vom Grunde),叔本华将其规定为时间、空间和因果性(Kausalit t)。

  叔本华哲学的形而上学建构的首要工作是,将身体作为通往本体世界的桥梁。他所面对的思想背景是悠久的身心二元论传统。早在古希腊时期,柏拉图就对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作出了明确的划分。近代以来,笛卡尔认为,在认识论的意义上,只有心灵和物质才是实体。这两大实体互不依赖对方而存在,它们之间也没有直接的相互作用。人是由这两大实体组合而成的:身体属于物质,意识归于心灵。二元论的原则对于人的心理与生理活动始终协调一致这一事实很难做出有说服力的解释,这是笛卡尔遗留下的难题。此后致力于解决笛卡尔难题的哲学思想基本分为偶因论、唯物主义和身心平行论。其中影响最大的是身心平行论,这一理论认为,人的心灵活动和身体活动归属于两个独立的、相互分离而又平行的系列,二者之间既无因果联系,又不相互影响,但这两个系列之间存在着一一对应的动态关系。其代表人物有斯宾诺沙、格林克斯(Arnold Geulincx)和莱布尼茨等。不过,平行论者在修正笛卡尔理论时并不能完全越出二元框架,因此不能在根本上跳出笛卡尔难题的困境,最终不可避免引入全能的上帝来解决问题。

  在这个似乎不可逾越的鸿沟面前,叔本华提出了心物同一说。他认为意志和身体具有同一性,这个同一性也可以表述为“意志主体与认识主体的同一”①。他宣称:“我的身体与我的意志就是同一个事物。”②叔本华认为,这个命题的确证性是不容置疑的,但是,要在理论上对它作出解释,即证明意志与身体的同一性,却是不可能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叔本华把意志和身体的同一性称为“绝对奇迹”③,称为“最高意义上的哲学真理”④。他以感性的、直观的方式为这一命题辩护。一方面,“每一个真实的、确证的、直接的意志活动都立即而直接地就是身体的外现活动”;另一方面,“对于身体的每一作用也立即而直接地就是对于意志的作用”⑤。在生活中,人的意志会受到压抑、得到发泄、满足或不满足,从而引起的意志的骚动也有强烈与平缓之分,外现在身体上就体现为千姿百态的各种心理形象或状态。“一切渴望、奋斗、希冀、怀念、爱恋、欣喜、欢庆等,还有不少于这些的所有的不情愿和抗拒的感情,一切厌恶、反感、害怕、愤慨、憎恨、哀伤、痛苦——概言之,一切的情感和激情”⑥都算作意志的表现。叔本华进一步推论,意志与身体在本质上也是没法划分开的,二者也必须是同一的。“意志行为和身体行动并非两种不同状态的客观认知,并非由因果关系相联系。它们的关系不是因果关系,而是两者完全相同,虽然它们是以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被赋予的,首先(前者)是相当直接的方式,然后(后者)是为理解而进行感知的方式。”⑦叔本华的这一观点在哲学史上新颖独特,将身心二元论的理论撕开一个缺口。

  意志直接外现于身体,这成为叔本华整个形而上学的根本原则。可以说,叔本华的哲学就是有关身体的哲学。英国叔本华专家克里斯托弗·贾纳韦(Christopher Janaway)指出,在心与物如何协调一致这个问题上,叔本华是反二元论的。他接受二元论者关于心物的区分,也承认二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但他与二元论者主要的分歧在于是否将意志行为与身体活动划分到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领域⑧。贾纳韦可谓一语中的。如前所述,如果将身体和意志二者划分到两个不相干的领域,就必然要弥补生理和心理行为总是协调一致这个理论漏洞。按照叔本华的同一学说,这个问题则迎刃而解。

  需要指出的是,在叔本华的身心同一学说中,身体和意志并非分别对应于二元论中的身和心。在二元论那里,身和心是对等的两大实体,而在叔本华哲学中,两个对等的世界是本体世界和表象世界。意志代表的是本体世界,而身体则是介于这两个世界之间的中介。身体兼具物理意义与形而上学意义。恰恰由于身体的这个特性,叔本华找到了进入本体世界的桥梁。他认为,人进入意志这个本体世界的深幽通道只有一条,即我们自己的身体。

  身体与意志具有同一性,这是叔本华形而上学的一个重大发现。接下来的问题是,在理论层面上,身体是如何与意志沟通的呢?叔本华指出,身体具有“知”(Wissen)和“感”(Gefühl)两个功能。与意志沟通的途径不外乎这两个功能。

  “知”是理性的能力。叔本华为“知”配备了方法论工具,对其作出层次划分,并划定每个层次的功能和界限。自鲍姆加登开始,人的精神活动就被划分为“知”“情”“意”三个领域。“知”通常指的是人类的认识能力。康德将人的认识能力由低到高划分为感性、知性和理性。感性属于低级的认识能力,它包括视、听、嗅、味、触等这些人类感官的基本能力,用于接收来自现象世界的各种杂多的经验材料。在高级的认识能力中,康德划分出知性、判断力和理性。知性是运用概念、范畴的能力;判断力是“把特殊思考为包含在普遍之下的能力”⑨,它是知性的一种特殊能力,也归属于知性这一类;理性则是一种把握无限和超验事物的能力,这些事物包括自由、宇宙、灵魂、上帝等。在这个意义上的理性是狭义的“理性”,而在广义上,理性包含上述三种高级的认识能力。

  叔本华承袭了康德对人的认识能力的划分,但他对知性和理性的定义与康德有很大不同。叔本华哲学中的知性仅仅是对因果关系的应用。他多次提醒读者,知性就等于因果关系,在经验世界中直接表现为对现象世界的直观。因此,在我们通过感官接收到杂多的经验材料时,知性就已经参与其中了。以视觉为例,我们所看到任何一个物体已经处于空间上的一点和时间上的一刻,并由因果关系将空间和时间综合起来。否则,就很难解释物体的形象在视网膜上实际是以倒影捕捉到的,但由感官呈现给意识时却没有颠倒。与此相关的例子还有很多。在康德那里,广义的“理性”涵盖了人的认识能力的各个层级,狭义的“理性”则是一种把握无限和超验事物的能力。叔本华的“理性”概念与此二者都无关系,它只有一个功能,即形成概念。他认为康德把“理性”这个概念弄得含糊不清。在叔本华看来,“理性”(Vernunft)一词在德语中是阴性的,因而理性在本性上是女性的,它只能先有所取,再有所与。就其自身而言,它是空洞的,只能提供以形式⑩。相比之下,“知性”(Verstand)是阳性的,它可以提供质料性的内容,这便是通过直观在根据律的规范下得来的表象。叔本华将一切表象分为直观表象和抽象表象两类。前者由知性生成,后者由理性提供。所以叔本华说:“理性不过是把从别的方面接收来的东西又提到认识之前,所以它并不是真正扩大了我们的认识,只是赋予这认识以另外一个形式罢了。也就是说,理性是把直观地、在具体中被认识的东西再加以抽象和普遍化的认识。”(11)

  理性只关乎概念,而概念是从直观到的众多经验性事物中抽象出来的(12)。而人们做出这个抽象判断的依据是“它们自身以外的别的事物中的充分的认识根据”,即时间、空间和因果性这三大根据律。它们是人先验地把握经验性事物的直观形式。由此,叔本华对“知”作出如下定义:“在人的精神的权限下有着只可以任意复制的某些判断,而这些判断在它们自身以外的别的事物中有其充分的认识根据;即是说这些判断是真的。所以只有抽象的认识才是‘知’的,它是以理性为条件的……所以,‘知’便是抽象的认识,便是把在别的方式下认识了的一切又在理性的概念中固定起来的作用。”(13)

  在界定了“知”的含义及辖域后,叔本华以否定的方式界定“感”。他把“感”作为“知”的对应物,二者形成对称关系。既然已经划定了什么是“知”,那么剩下的便是“感”:“出现于意识上的不是概念的东西。这些东西不管是什么,都隶属于‘感’这概念之下。”(14)

  综上所述,叔本华的“知”与“感”的理论体现出三个层次。首先,理性的领地大大收缩,无论是相比于同时代高举理性主义大旗的费希特、谢林和黑格尔等人,还是相比于之前的康德,都是如此。其次,“知”的理论包含着狭义与广义的两个层面,这与康德的“理性”类似。叔本华在狭义的层面上定义“知”,它仅指涉理性能力;在广义的层面上,“知”意指用于日常生活和科学研究中的认识能力,它在内容上涵盖普通感性、知性与理性。但无论在哪个层面上,都要受到根据律的束缚。最后“,感”的领地则相应地有了极大的扩展。“感”是作为狭义的“知”——叔本华指涉的理性——的对立面而定义的,它有着无限广泛的含义,可以容纳极不相似的东西。比如,“宗教感、快适感、道德感、痛感、色彩感、声音感等各种身体感,仇恨感、憎恶感、自满感、荣誉感、耻辱感、正义感、真理感、美感、有力感、软弱感、健康感、友谊感、性爱感等等”(15)。所有这些“感”之间只有一个共同点,即都不是在抽象的理性认识中得到的。甚至,在纯粹知性中先验直观到的内容,只要还没有在概念中沉淀下来,都算作“感”。

  “感”在哲学史上一般涉及到两个概念:感觉(Empfindung)和情感(Emotion)(16)。前者是以感官为基础接收外界物刺激引发的身体上的感受,也是康德所说的作为低级认识能力的感性。后者则是只产生于内心之中的各种不同的感情,例如康德所谓愉快与不愉快的情感正与作为高级认识能力的判断力相对应。叔本华将感觉作为“感”的低级类别,专指身体感(17);而情感则作为“感”的一个高级类别。

  在重新划分“知”与“感”二者的领地后,叔本华展开了经由身体沟通意志的工作。他指出,“知”的功能只限于认识外界事物的表象,无法触及身体中的意志。但身体与意志具有同一性,既然意志就潜藏在身体之中,那么通达意志的小径就是身体的内部感觉,由此体验到意志。身体在此展示出了二重性,并存着二重世界。在身体的二重性上还体现出直接和间接的不同。按照叔本华的说法,既然意志的活动和身体的活动为同一事物,它们的不同之处就只在于,“是以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给予的:一种是完全直接给予的,另一种是在直观中给予知性的”(18)。显然,以“感”体验到的身体是完全直接的,而以“知”认识到的身体是给予知性的,是间接的。换言之,对于“我”而言,身体是以两种方式存在的:其一,以“知”认识到的身体。身体此时是作为现象界的身体而存在的。身体作为知性的直观表象,与“我”之外的其他诸客体一样,都只是一个有待被认识的客体。只是由于与“我”的直接性,身体成为了“直接客体”(unmittelbares Objekt)。在这种情况下,观察自己身体的一举一动,对其所有行为的解释都逃不出根据律的使用范围。对身体的认识也被禁锢在“知”的领域以内,即表象世界。其二,通过“感”体验到身体,身体此时是作为物自身的身体而存在的。物自身就是意志。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身体与意志同一。此时在身体上体验到各种力的涌动:欲望、痛苦、满足、苦闷……“我”所体验到的身体就是意志本身,也正是通过对自己身体的自我体验这个小径,即通过身体内部感觉和内在经验,“我”通达到无限、未知的意志世界。

转载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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