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显飞/赵小龙:论现代信息技术对认识结构的影响

On the Influences of Modern Information Technology on Cognition Structure

  作者简介:易显飞(1974- ),男,湖南醴陵人,长沙理工大学社会治理创新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沙理工大学哲学研究所,研究方向为技术哲学与STS研究;赵小龙,长沙理工大学哲学研究所。长沙 410114

  原发信息:《科学技术哲学研究》(太原)2018年第20185期 第72-76页

  内容提要:现代信息技术对包括认识主体、认识客体与认识中介在内的整个认识结构都产生了巨大影响,各种认识要素都打上了“信息化”的烙印。在认识主体方面,现代信息技术使认识主体的能动性与创造力增强;“自然人”的认识主体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新的人工智能体正将成为新的认识主体;认识主体的知识来源发生了变化,已经从“有机”走向“无机”,且认识主体的认识方式实现了逻辑计算认识的“转向”。在认识客体方面,现代信息技术延展了认识客体的范畴;导致了对认识客体“实在性”质疑的增加。在认识中介方面,现代信息技术使得由客观世界向认识主体的信息传递单向线性路径发生了改变,更多体现的是认识结构三要素间的“交互性”特征;它还使认识中介的信息承载力得到大幅提升,且“智能性”特征愈来愈明显。

  Modern information technology has exerted a tremendous influence on the entire cognition structure including the subject,the object,and the cognitive agency.All kinds of cognitive elements have been marked by “informatization”.In terms of the subject,modern information technology has enhanced the initiative and creativity of the subject; the subjective status of the “natural person” has been challenged unprecedentedly,and the new artificial agent is now becoming the new subject; The source of knowledge of the subject has changed from “organic” to “inorganic”,and the cognitive method of the subject realizes the turn of logical computational cognition.As far as the object is concerned,modern information technology has extended the scope of the object; it has led to an increase in the questioning of the “reality” of the object of knowledge.In the aspect of cognition intermediaries,modern information technology has changed the one-way linear path of information transmission from the objective world to the subject.What is more reflected is the “interactivity” characteristic of the three elements of the cognition structure.It also greatly enhances the information carrying capacity of cognitive agents,and the “intelligent” features become increasingly apparent.

  关键词:现代信息技术/认识结构/认识论/Modern information technology/Cognition structure/Epistemology

  标题注释: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当代新兴增强技术前沿与人类深度科技化问题的哲学研究”(18BZX042)。

 

  现代信息技术作为人类增强技术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能够扩展人的各类信息器官功能的各种技术的总称。信息技术对人的认知具有增强作用,因而属于增强技术体系中的“认知增强技术”。在现代信息技术的作用下,人的认识结构体系已经发生了变化。本文拟就现代信息技术对认识主体、认识客体以及认识中介的影响进行探讨,并力图从中得出有价值的启示。

  一 现代信息技术与认识主体

  认识主体有其自身的认识结构,是附着在脑结构与脑机能之上,能加工、整合信息,形成人的经验、表象、观念和知识的多级机能系统。[1]现代信息技术的发生与发展,使认识主体正在发生着新的变化。

  首先是现代信息技术使认识主体的能动性与创造力增强。第三次技术革命浪潮,直接将人类送进了信息文明时代,使得“万物成数”、万物皆可由“数”而解。信息技术社会背景下,人的能动性与创造力得到了空前的释放,正如麦克卢汉(E.Mcluhan)所认为的:技术是人的延伸,现代信息技术将人的能动性与创造力进行无限的放大与延伸。[2]在人与自然的“互动”史中,随着人对信息技术的不断掌握和提高,这种“互动”也逐渐变得更加高级与更加复杂。在这个过程中,信息技术使人类感知客体信息的速度和精确度不断得以提升,收集处理信息、知识的效率和能力也在进一步得以加强,从而使人获得的认识“材料”变得更加的丰富。

  其次是“新”认识主体的产生。在自然进化的过程中,人作为一切社会关系的综合,通过一系列的实践与动物、自然界相区分开来。在传统的认识中,人作为唯一“自然”的认识主体而存在。而自20世纪40年代开始,以计算机为代表的信息技术的出现,打破了人作为唯一的认识主体独霸天下的局面。1979年,美国学者休伯特·德雷福斯(H.L.Dreyfus)在其所著的《人工智能的极限:计算机不能做什么》一书中关于“计算机能否完成一些迄今为止主要靠人的大脑活动而进行的工作”这一问题进行了回答。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在他看来,自计算机发明之日算起,其进行的所有工作均是那些主要由大脑来完成的工作,如数字计算、文件处理等。[3]这也表明,信息技术俨然成为认识主体的一部分,“人—机”结构的认识主体在未来社会中将会变得须臾不可离开。美国学者瓦拉赫(Wendell Wallach)对此观点也表示认同并提出,在未来,人工智能系统必将脱离人类的监管而独立存在,并能够自主地做出一系列决定。[4]《奇点临近》的作者科兹威尔(Ray Kurzweil)认为,现代计算机技术的快速发展,正在令其不断地接近人脑的作用机制,这种机制也让计算机能够对等地“进入”大脑,并构建出人脑模型,[5]128-134他进而补充道:“机器终将会超越人类,以遗传学、纳米技术、机器人技术为代表的技术将会引发根本性的奇点革命,其中最为瞩目的当属机器人技术,其将使得智能具备更强大的力量,以某一具体化的物质存在形式影响世界,并最终实现对人类智能的超越。”[5]168-170

  再次,认识主体的知识来源已经从“有机”走向“无机”。知识的最初基本形态是“经验知识”,这种知识很多情况下是未被确证过的。对于不同的人来说,经历不同,其最终形成的经验知识也就各不相同。作为经历中的一部分,“体验”是身体的一种经验,是属于“经历”与“经验”的叠加。从这个角度出发,体验应是“身体到场”的一种经历。这也就意味着,存在着一种“身体不到场”而形成的经验知识。从直接经验的意义上而言,只有“身临其境”“亲力亲为”后才能获得知识,这属于最为基础的、最传统的知识来源途径,是属于“有机性”的知识获取。现代信息技术的快速发展,人类的经验知识来源得到了前所唯有的扩张,这些技术介入到人的认知过程中,逐渐形成人的知识获取的另一种重要来源——“技术性生成”的知识。例如将记忆物质移植,使相应的经验信息移植到人的大脑之中,顷刻间,一个从未学习过某一领域的人就能成为这一方面的专家。而在这方面,人类已经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对于虚拟环境刺激所形成的知识,这是人类已经实现了的通过技术而生成知识。当虚拟环境越发真实,人的体验就会更加接近现实,“由于你全身心地沉浸在虚拟的世界之中,所以虚拟实在便在本质上成了一种新形式的人类经验”。[6]神经网络的技术性建构,是更为彻底的“人工经验”,普特南(R.Putnam)的“缸中之脑”便是一个形象的例证。这样,在坚持经验的后天形成的唯物主义视野中,经验便增加了一条新的生成进路:自然进路之外的人工进路。[7]而这种知识获取的方式也可被称为“无机”方式。

  最后,认识主体的认识方式实现了逻辑计算认识的“转向”。传统的认识方式已经无法满足处于信息爆炸环境中的人类对信息筛选、处理的需要,毕竟对信息真伪性的判断、对所需信息的筛选需要消耗大量的资源。而且,不是每一个人在各种情景之中均能保持“完全”的理性思维状态,会受到所处环境的影响,“感性”认识的参与将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理性思维的判断,最终导致关于某一问题的处理或知识、信息的收集出现失误等。随着逻辑计算认识的引入,上述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解决。举例来说,色盲患者与正常视力者之间的显著区别在于对某一确定颜色的判定是不同的,从正常视力者来说,其眼中的“蓝色”对于先天患有色盲的人来说或许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蓝色,也许是绿色,或者其他。而对于色盲患者来说,他们眼里的世界“原本就是这样”。当然,这些“正确的认识”能在信息技术的“帮助下”予以矫正。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种“人—机结合体”是一种理想的选择,属于“机”的那一部分通过逻辑计算的方式将正确的知识“输入至受体之中”,这属于一种“纠错”的过程。托马斯(Thomas)就曾指出,人类正在通过整合不同的技术,包括数学分析、可视化、数据挖掘、机器学习和“人—机”交互等技术,以使人类从数据中获得更多的洞察力。[8]在信息技术“集合体”作为独立的系统存在时,也就是说去除掉“人—机结合体”中“人”的那一部分,逻辑计算认识的特征就更为明显。由此,人的认识也从最为原始的“用眼看世界,用手感受世界”的形式逐步向通过计算机的逻辑推理、运算而认识世界的方式转移,这也导向至“计算主义”——种新的本体论。需要指出的是当前关于人机交互的发展所引起人们认识的改变,并非是对人类原有的认识方式(包括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的替换,就目前来说也不可能替换,而是功能性的补充。

  可以说,现代信息技术打破了认识主体的传统定义,且引入了一些新的元素。需要谨慎提示的是,现代信息技术对认识主体也产生了消极影响,其中之一便是技术的合理性与“逻辑统治殖民”造成人本身的理性判断能力下降。如应用于医学领域的一些“专家系统”,它是一个包含有大量的专门知识与经验的程序系统,它根据所存储的知识与经验,利用AI技术与计算机技术,对某一或多个问题进行评估、推理和判断,以解决那些需要人类专家处理的复杂问题。如果人类将这类技术应用于实际,尽管系统所面临的是某一专门领域的问题,但是其信息的来源与指令的去处均可通过网络覆盖全社会。这种系统很快地就会得到社会的肯定,也就会有越来越多的追随者对事件的评估和决策的制定更倾向于专家系统的帮助,从而导致人的认知能力将会逐渐“退化”,并引起判断力缓慢降低。[9]

转载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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