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自我与行动意志

Moral Self and Will of Action:A New Study on the View of “Everything Is in Me” in the Philosophy of Mencius

 

  作者简介:叶树勋,南开大学哲学院。

  原发信息:《哲学研究》第202010期

  内容提要:在孟子哲学中,“万物皆备于我”是一个极为紧要同时又令人费解的命题,围绕于此,以往研究已提供了多种解释进路。理解的关键在于注意到命题中“我”的特殊性,由此可知这是关于道德自我的一个普遍论断,亦可知“万物”在此是一种特指用法,这是对行动所需的一切内部资源的概括。这一命题是说,使道德行动成为可能的一切内部资源在“我”皆是完备,“我”即内在完备的道德自我。通过肯定“我”固有“四德”,孟子确立了“我”之为道德自我的基本地位;通过肯定“我”备有“万物”,孟子进一步确立“我”之为道德自我的完备性,这是此命题在孟学中独有的义旨。这一自我是就潜在而言,还有待扩充实现。由此展开理解,不仅以往长期存在的疑惑将不复存在,并且还可发现此命题独有的一番意味,进而也能为理解孟子有关自我和行动的思想提供一个新的进路。

  关键词:孟子/我/万物/道德自我/行动意志

 

  “万物皆备于我”是孟子哲学中的一个著名论断,同时也是一个令人费解的命题。万物怎么可能皆备于我呢?这是我们面对这一命题时自然会产生的疑惑。以往的一些研究从不同的角度为此命题提供解说,其中,从朱子、象山到现代一些学者所主张的道德根据论的思路应该是比较符合孟子哲学的一种解释,但细察之下,发现此间仍有几处关键问题有待处理,包括“万物皆备”何以是说具备一切道德根据,“我”在命题中究竟意味着什么,孟子为何在此强调“万物”在“我”皆是完备,这蕴含着他对什么情况的思考?探讨这些问题,不仅是为了在已有基础上尝试对此命题作出进一步的解释,同时也希望由此对孟子有关自我和行动的思想作一定程度的展现。

  一、研究史上几种主要解释的回顾与评析

  这一命题出现在《孟子·尽心上》: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①

  命题中“万物”和“我”依次出现,这容易让我们想到此处是关于物我关系的一个论断。但常识又告诉我们,个体之我是不可能皆备天地万物的。那么,这里的“万物”到底是指什么呢?孟子是在何种意义上说“万物皆备于我”呢?以下先简要回顾以往的几种主要解释,进而对其间的理路及可能存在的问题作出分析。

  1.认识论:我备知天下万事

  从研究史来看,比较早出现的是认识论的解释进路。汉代解孟者赵岐对此注曰:“物,事也。我,身也。普谓人为成人已往,皆备知天下万物,常有所行矣。”(赵岐、孙奭,第353页)赵注以“事”解“物”,这是“物”的一个常见义项。就解释角度言,若从存有角度理解,这一命题是难以理解的,但赵注从认知角度切入,便使它具有了被理解的可能性。

  这种进路后来在孙奭和焦循的解释中得到继承。孙奭延续赵注,且强调“不为物之丧己,是有得于内矣”(同上)。焦循则进一步解释何以能备知万事:“成人已往,男子年二十已上也。是时知识已开,故备知天下万事。”(焦循,第949页)在现代研究中,也有部分学者依循这一进路作解。

  2.道德根据:万物之理与行动依据

  宋明儒家一般不采认知角度,他们或是从存有角度强调道德依据在我皆完备,或是诉诸精神体验,将此命题看作万物一体思想的渊源。此处先综述前一种。

  前云,从存有角度解释此命题是难以讲通的,但如果对“万物”的理解深入到“理”的层面,则它皆备于我就成为可能。如朱子有言:“万物不是万物之迹,只是万物之理皆备于我”。(《朱子语类》,第1438页)在《孟子集注》中朱子持同样的思路,并且将“我”解作“性分”:“此言理之本然也。大则君臣父子,小则事物细微,其当然之理,无一不具于性分之内也。”(朱熹,第350页)朱子解“万物”,比较关注“物”之为“事”的意义,“万物之理”在很大程度上是指人事活动的依据。这在《集注》中已有显示,在《语类》中更为明显,在列举“万物之理”时,他所讲的都是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兄弟之爱、夫妇之别等人事之理。(见《朱子语类》,第1438页)

  在万物命题上,象山和朱子的释论不乏类似之处。象山有言:“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何有欠阙!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时,自然发强刚毅。”(《陆九渊集》,第455-456页)象山也是关注命题所含的道德依据无不具备的意味,但他没有在“万物”之后添加“理”的概念。他很强调“备”的意义,认为行动的各种依据在“我”毫无欠缺,故当“收拾精神,自作主宰”。

  在现代研究中,多数学者是沿着道德根据论这一进路。有的学者延续“万物之理”的解释,其论更接近朱子;有的学者则不怎么强调“理”的概念,其解更接近象山。在前一种情况中,也有学者对“万物”何以指向“理”给出解释,如王正先生认为,“万物”指它们的本性,是它们的本性与我的本性为一,所以我能具备万理。(见王正)后一种情况中的学者则直接关注道德根据的意义,不甚强调“理”的要素。如郭齐勇先生认为,我所具备的一切是指道德的根据,这句话是说道德的根据在自己,原无欠少,一切具备。郭先生是在讨论“四德”时论及于此,察其意,应是认为这道德的根据即在于“四德”。(见郭齐勇,第115页)杨泽波先生也由此角度作出解释,其论认为这里的“物”是指“事”,此命题是说万事的根据在我都是具备,亦即成就道德的一切根据我都具备,仁义礼智之端倪我都具有。(见杨泽波,第117、185-188页)

  3.神秘体验:物我一体的精神境界

  通过对“万物”的内化解释,前一种进路从存有角度找到了命题成立的依据。不同于此,明道、阳明等人则诉诸物我一体的精神体验。正所谓“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二程集》,第15页),在明道看来,体验到“万物皆备于我”,乃是“仁者”的极高境界。后来,阳明对“万物一体之仁”有进一步阐发,尤其在其著名的《大学问》中,对此论说颇丰(见《王文成公全书》,第1113-1119页),这使得精神体验的解说方式得到了强化。

  到了现代研究,这种角度被结合以西方的神秘主义,于是此说原有的神秘倾向更为突显。在比较早的时候,冯友兰先生、宗白华先生曾如此作解。(见冯友兰,第101页;宗白华,第46页)后来学者们有进一步研讨,其中包括讨论宋明神秘主义思想时,将其渊源上溯到孟子。

  4.己他伦理:共情、推己及人

  现代研究中也有学者从自我和他者的伦理关系作出解释。如斯洛特提出,孟子此说以及受此影响的理学的“万物一体”观念,都是讲共情(empathy)的现象。(Slote)也有学者对此提出异议,认为这不是讲共情,而是关乎推己及人。(见孔文清)此二说虽然在己他关系的方向上看法不同(共情强调先他后己,推己及人强调先己后他),但其间隐含了一个共同的前提,亦即他者的情感在“我”这里乃是皆备,唯其如此,“我”才能够体会到他人的情感,或是由自己的情感去推想他人。

  5.对诸种解释理路的评析

  围绕这一命题,历史上的研究者提供了多种理解方式。就其间对“万物”的解释来看,认识论和己他伦理的视角都是将“万物”视作外在于“我”的事物;而道德根据论的解释则对“万物”进行内化解释,将其视作内在于“我”的道德根据;至于神秘体验一说,则无所谓内外之别,在此等境界中“万物”和“我”并无界限。

  认识论的视角一定程度上可以解说何以皆备的问题。从存有角度看,现象界林林总总的事物是不可能皆备于个体之我的,而如果转换到认知角度,那么命题便有了成立的可能性。然而,此解并不符合命题结构,从“A备于B”的句式来看,这是说“A在B中是完备的”,也可说成“B备有A”。由此来看,此解乃是改“备有”为“备知”,本来的存有问题被转换为认知问题。

  己他伦理的共情、推己之说将“万物”视作他者,通过情感的可通性进行解说,这样一来,便在“万物”之外添加了新的要素(情感)。再者,这样也需要将“万物”限定在有情感的人和动物身上,但在命题及语境中找不到相应的依据。

  将此命题诉诸神秘体验是几种解释中最为简便的一种。这一命题之所以难解,那是因为大家都从理性角度进行解读,而如果从神秘体验来说,它是无需过多解释的。但问题在于,这样也就拒绝了命题在理性思维中获得解释的可能性。正如方旭东先生在评述此解时所指出的,一个命题如果只能诉诸个人直觉或神秘体验,它的普遍性将无法建立。(见方旭东,第22页)此外,理学的万物一体之说不排除受道家、佛教影响的可能性,而在现代研究中又掺入了西方神秘主义思想的因素,这种解说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孟子思想本身的意义,未免让人存疑。事实上,很早就有学者对此提出质疑,如牟宗三先生、徐复观先生都反对这样的理解。(见牟宗三,第314-316页;徐复观,第112页)

  从命题结构及语境来看,道德根据的解释是比较切合孟子思想的一种方案。命题的句式决定了这是一个有关存有问题的论断,而后文的“反身而诚”和“强恕而行”则提示了“我”所“备”者应该是有待“反身”的可以成为行动依据的内在事物。在大体方向上,笔者赞同这种解释,但细察之下,发现其间仍存在一些比较关键的问题有待处理。

  一是,“万物皆备”何以是说具备一切道德根据。朱子将“万物”解成“万物之理”,以此体现道德的根据在性分中无不具备。这样一来,即存在增字解释的嫌疑;即便不论此点,孟子对“理”的关注程度似乎也不足以支撑朱子的解释。②象山以及后来的一些研究者则没有强调“理”,他们或是直接就着道德依据来讲,或是在肯定“万物”作为“万事”的基础上补充“根据”这一要素。就“万物皆备”的解释而言,前者有点语焉未详,而后者则存在类似于“万物之理”的添加要素的情况。总之,“万物皆备”何以是说具备一切道德根据,是理解此命题的一个关键,这一问题还有待重新考论。

  二是,命题中的“我”究竟意味着什么。在一般印象中,“我”作为常见的第一人称代词,它的含义十分简单,但此命题中的“我”并非此义(这一命题不是孟子的个人自述)。象山和后来的同类解释者没有对“我”作具体解释,朱子则将“我”解作“性分”,这和他的“性即理”的思想有关。就孟子思想本身而论,“我”的意义还需继续考论。

  三是,万物命题和四德之论存在何种关系。在前引郭、杨的解释中,道德的根据最终落在四德上。万物命题所含的关于道德根据的思想,应该和四德之论存在密切联系,但二者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能否将二者视作等同,此等问题还有待进一步探讨。

  四是,孟子在此为何要强调“万物”在“我”皆是完备,其间蕴含他对什么情况的思考。对此,杨泽波先生曾给出明确定位,认为在孟子思想中只有这一论断才标志着孟子的本心本体论的建成。依笔者浅见,孟子言论中多次出现的关于四德、四端的阐述已代表了本心本体论的确立,万物命题在孟子思想中确实很紧要,但它具体处于什么样的地位,还需再作考察。

  以上诸问题相互关联,为论析之便利,故分而述之。在研究中笔者发现处理诸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让大家备感困惑的“万物”,而是命题末尾处的“我”。结合孟子在其他地方关于“我”的表述,可看到这一语词在其思想中具有独特的意义。由此出发,不仅可以对“万物”的相关问题作出处理,还可以用一种新的角度去理解命题的趣旨。综观既有的几种主要解释,可以看到研究者有意无意间都将解释的重点放在了“万物”(包括道德根据论)。因此某种意义上,本文要做的不仅是接续道德根据论的思路去进一步处理其间的问题,同时也是尝试寻求新的出发点,对这一命题的意义和趣旨重新展开探讨。

转载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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